花 儿 (下部)
王维胜
04 娘啊谁疼苦命的尕豆
少爷尕曦穆没见过这样的场面,吓得大哭,而尕曦穆的哭叫,分散了海米焰的精力,有一点油水溅到她的手上,烫着了她,她终于停了下来,放开了尕豆。
过了片刻,尕豆的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黄豆大的水泡,一个个像列队的士兵,坠满了上下蜃。口腔也灼烂了,脱了一层皮,流着血水。晚饭时间,马七五从外面回来,看见尕豆的样子,问了原因,倒说了句公当话,责怪了海米焰几句。
月香锄地回来,看着尕豆,难过到极点,心痛得要死。
吃晚饭时,海米焰嫌尕豆嘴巴上的水泡,不叫尕豆进厨房。在马七五大人家里,长工与东家是分开住的,分开吃饭的。厨房也是分开的,东家在前院,长工在后院。长工的饭由月香做,东家的饭海米焰自己做。后院厨房的面,虽然也是定量,虽然也经海米焰的手苛扣得很少了,但后院做饭的是月香,就是有一口,她也会匀到大家的碗里。尕豆因为要照看少爷尕曦穆,就住在前院东面草房里。吃饭跟东家一块吃,反不如后院了,她不能上炕桌,等全家人吃完,洗锅时她才能吃,而她吃的,净是剩饭,如果没有剩的,她就得挨饿。现在海米焰不叫她进厨房,就等于不给她饭吃。
尕豆饿得实在受不了,就端着自己的小碗,小心翼翼地挪到海米焰跟前,从那满是水泡的小嘴里艰难地挤出低低的声音:“好太太,尕豆饿了,尕豆要吃饭。”海米焰不等尕豆把话说完,就冲她嚷道:“没你的饭,饿死你,看你再嘴馋。”尕豆的眼泪从她那瘦削的脸上流了下来。海米焰说完,看也不看尕豆一眼,一家人大口大口地嚼起了晌午尕豆煮的牛肉。可怜的尕豆,悄悄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属于她自己的墙角,蹲在地上,用脏兮兮的小手,轻轻地摸着疼痛难忍的下巴,清眼泪吧嗒吧嗒地滚落到地上,湿了一大片。
天黑了。
尕豆一个人孤单的蜷曲着身子,躲在草房的一角,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,默默的泪水像流水一样在脸上流淌。尕豆累了,进入了梦乡,走出了这间斑斑驳驳的草房,踏着月色走上一个山坡,远远的,她看见一条河,河边长着茂密的芦苇,她走向河边,隐隐约约地,她走进了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地。金色的阳光洒在油菜花上,好看极了。她痴迷地看着,在金黄的星星点点的花丛中,她看见了一朵牡丹,一束阳光照在牡丹上,牡丹就变成了娘。她蹒跚着跑到娘跟前,哭着叫娘,娘,我饿!娘在前面走,说带她采香菜,她在草里找,娘钻进一块菜田,娘摘了好多好多的菜。她猛然发现,这是马大人的菜院,海米焰拚命地跑过来,拿着长棍子猛追狠打娘。她急得大叫,想跑,却怎么也跑不动。她慌神地打转,一只手抓住了她,她吓得要哭,害怕那手是海米焰的,一看不是,那只手把她带到了河边。放到一块岸石上,她又看见了娘,娘正跟麻古柏在一起。麻古柏跳到河里,从河水中捞起菜皮、菜叶、瓜皮等能吃的东西,在河滩里堆成了一堆。娘用水冲洗干净,去掉烂的,递给她吃。突然她发现他又跳进了河里,他的头在水上一闪一闪的,他在水里抽筋了,被河水卷入漩涡,她急得大叫……
“尕豆,快醒醒!”
尕豆睁开眼睛,月光下,她看见月香脸上挂着泪水。
“香姑姑,尕豆饿!”
“好孩子,姑姑知道,姑姑给尕豆送吃的来了。”
月香晌午时间和长工们一块去了河滩地里锄草,从河里捞回一把菜叶、萝卜缨。月香把煮熟的菜叶伸到尕豆的嘴边,尕豆闻见菜香,拿过来就朝嘴里塞,可是菜还没有进口,尕豆啊地叫了一声。
“别叫!”
“香姑姑,尕豆疼。”
“你小点声,我是偷着来的,他们听见,可不得了。你哪里疼?”
“……嘴,香姑姑……我的嘴烂了,菜,咽不下……”
“你到门口,张开嘴,我看一看。”
在月光下,月香看到,尕豆双唇坠满了一串串血泡,好些水泡已经破了,流着脓,流着血水。口腔烫得血红,脱了一层皮,溃烂了,露出了嫩肉,呼出的气中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。
“疼得很吗?”
“嗯。”
饥饿难挨的尕豆,忍着痛,硬将一口菜咽下去,憋得嗓子针扎一样疼,不停的吸气,两只大眼眼睛,滴溜溜滚下两串晶莹的泪珠,挂在小脸蛋上。一颗颗豆大的汗珠,也从额头上冒了出来,浸湿了黑发。
“疼得很就别吃,等伤好了再吃。”
“香姑姑,三天了,我只吃了麻哥哥给的一块馍馍,我饿……”
“好孩子,别哭,别哭,唉,这世道苦命人太多了,你忍一忍吧。”
“韩伯伯说:人不吃饭是会死的,香姑姑,我会死吗?”
月香心疼的用衣袖擦掉尕豆脸上的泪水,轻轻抚摸着说:“不会的,人饿七天,才会死。你才饿了三天,何况今日吃了一块馍馍,肚子没饱,可没空着。看你疼得一头一脸的汗,你就别吃了!等嗓子好了,我给你偷偷做些拌汤。”尕豆听话地把熟菜叶放到月香的手中。月香装到怀里,她清楚,尕豆现在嘴里什么都不能进,要是把菜留在这里,她一定会忍不住要吃。
“香姑姑,那我的嗓子,什么时候会好?”
“明天我下地时,偷空去你韩满仓伯伯家,叫麻仵寻些狗油,擦上几天,很快就会好的。”听了月香的话,尕豆使劲地点头。狗油擦伤这种土方子,月香已经在尕豆身上用了好多次。
尕豆刚被买进马七五家时,不到四岁,每天吃饭,海米焰给她定了量,早上一个拳头大小的馒头,晚上一个苞谷面疙瘩,可怜的尕豆常常饿得放声大哭。她偷吃过馍馍,被海米焰发现后,用小锤砸她的手指和脚趾,一双小手,指甲常因瘀血而变得乌黑。她的双手,双腿,胸,腹,臀,到处伤痕累累,今天头上起包,明天脚上溃烂,后天手上流脓,外后天下巴被烫。身上的伤痕新的摞旧的,从未好过。铺的半张破毡血迹斑斑。每次打伤了,月香总是拿狗油擦擦,也许冥冥之中丹花在护佑吧,苦命的尕豆自有天顾,狗油擦过的伤,很快就好,也没留下任何疤痕。
整整一个晚上,尕豆痛得一夜未眠,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了头,被隔壁二妈家的狗惊醒,发现东方发白。她揉着眼,担惊受怕地跑到上房,看见马七五和海米焰已经起床,马七五披着皮袄,拿着水烟坐在炕头。尕豆小跑过去,打着火镰,点着红麻绳,递到他手中。这时海米焰蓬乱头发,准备洗头,尕豆赶紧到厨房,暖灶端来一盆热水,放在海米焰跟前,伺候她洗脸梳头。尕豆今早进上房迟了些,加上跑了一趟厨房,烧火端水,竟将倒夜壶这件进门后应作的第一件事忘记了。恰巧马七五大人这时过完了烟瘾,下了炕,低头朝门外疾走,一脚将门口的尿桶踢倒,一桶黄汤热热烘烘,臊臊臭臭,撒了一地,泼满鞋面,身上也沥沥拉拉沾了不少腥臭。马七五顿时大怒,张口大骂道:“日你娘,进了门不知道倒夜壶的,沾得我一身屎尿,倒霉!”上去一掌打在尕豆头上,尕豆顾不得疼,蹲下身子,两只小手替马大人抹裤子。海米焰蹲在凳子上挽头发,看尕豆不顺眼,猛然一脚踹在尕豆腰里,嘴里骂:“猪狗不如的东西,馋嘴不算,还这么懒,只知道吃!我买个狗,给个叫声呢,养你这个废物,有什么用!这大清早的,成心在屋里泼屎尿,弄得老爷一身腥臊,你叫他何处见人!看你眉眼,妖精一样,和你婊子娘一路货色!”尕豆被海米焰揣倒,也是一身的尿湿。尕豆平时挨揍,总是一声不吭,今日海米焰骂她死去的娘,心里难过,爬起来哭着说:“好太太,你别骂我娘,尕豆这就擦掉溅在老爷鞋面上的东西。”海米焰喊道:“啊呀,你还敢吭声!”说罢过来一掴,在尕豆的脸上留下一只手印。
尕豆忍住哭,迈步到门后找条帚,眼泪一滴一滴掉落在地。
海米焰还不解恨,从门背后揪住尕豆头发,拖到炕头:“有人养没人教的下贱货,我教你今日知道做人的道理!”说着左右照脸就是几掌,打破了尕豆嘴上的血泡,小脸蛋被血染红了。海米焰怕手沾上血,回转身子,四处寻物,见瓷瓶里插着鸡毛掸,抽出来,攥在手上,照尕豆身上胡乱抽来,直打得尕豆嗷嗷乱叫,身上青一块,紫一块。
马七五站在一旁,看海米焰暴打尕豆,自觉有些过火。劝阻道:“打打就行了,住手吧,她还小。”海米焰正在气头上,胸脯一鼓一鼓,攥着鸡毛掸,见马大人挡住尕豆,气得用鸡毛掸打桌子,打得啪啪响。海米焰跺脚骂道:“别看她小,骨头贱,三天不打,上房揭瓦!”马七五说:“不要忘了,她是我花大钱买来的,万一打坏了,就少了一个尕人手。”海米焰这才住手,但气仍未消散。马七五转身对尕豆说,快跪下,给太太认错。尕豆忍气含泪跪下说,太太,尕豆错了,尕豆再也不惹太太生气,尕豆这就收拾地面,给大人洗衣!”
尕豆擦干眼泪,找来扫帚、抹布,回到上房,趴在地上一下一把,把湿尿收拾干净,点香熏屋。又端盆打水,洗涮马大人衣服。
一日挨一日,一天过一天。
尕豆捅灶烧水,涮恭桶,扫院子。吃的残羹剩饭,一天一餐不能饱肚。做的脏活粗活,从早至晚没完没了。稍不如意,海米焰非打即骂,非掐即拧。一朵娇嫩的花,被折磨得手皴脚烂,见人打战。
滴水成冰的冬天,海米焰扔出全家人脏衣脏被,要尕豆洗。
尕豆拿来木盆,水缸内打来清水,将脏衣脏被泡在水中,尕豆伸手只感坚冰刺骨,寒气钻心,浑身打战!去厨房拿来热水兑入。刚要洗涮,尕曦穆一声:“烧一些热水要费柴火,你就用冷水!”夺过热水泼在地上!尕豆嗫嚅道:“少爷把热水洒地,不怕费柴?”尕曦穆听见大喊:“不怕!不怕!就怕你用!你敢说我!”端起大盆冲尕豆凉水浇头灌将下来。一霎时,尕豆浑身湿透!冷风一吹,嘴唇青紫,满脸煞白!头发一缕缕结成冰坨!衣服一身身冰盔晶甲!连气带冷,全身嘚嘚发颤!口中啊啊干叫,只是说不出话来!海米焰披肩暖帽迈出屋门,哼哼冷笑道:“你洗吧!谁家冬天不洗衣!难道都用滚水不成!你要少说一句,少爷也不会灌你一身清水!洗!晚上等用。”说完抱起尕曦穆回屋。
院子留下尕豆一人站在冰天寒地,已不成人样!看看房上老猫舔持幼猫,看看树上小雀依偎老雀,再想想尕豆受的这苦,遭的这难!天哪!天!除了死去的丹花,谁可怜苦命的尕豆啊!
(待续)